2010年2月1日

2010年2月1日

比网球还小一点的仙人球,长在口径如网球的花盆里。

浑身上下满满的刺。细刺,几乎跟头发一样细。

底部的刺最硬。越往上,刺越细,越软。

貌似绒毛,但依然刺手,碰不得。

长了三年,长大了一些。想给它换个稍大一点的花盆,但始终无法下手。

从来不要施肥。几乎从来不要浇水。

顶多一年浇一次。

貌似仅有的一次也可以省略。

冬天,最干燥的季节,也从来没有给它过浇水。

但它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症状,反倒每年冬天开花。

花苞最先在顶部出现。

一开始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小凸起,掩藏在几乎密不透风的细刺中。

等到小凸起的顶端出现红色,才让人意识到是花苞。

花苞越来越大,越来明显。顶端鲜红。

红色由顶端往下渐次减弱为浅红。然后,过渡到中间的黄绿。

最后是底部的绿色,跟球体绿色融为一体。

今冬的第一朵花上个星期开败收缩,在绽放了将近一个月之后。

第二朵正在开着。旁边又出来两个红色的花苞,已经小黄豆粒般大小了。

不给它什么照顾,甚至不浇水。顶多深秋天把它挪进屋。

它却年年开花,花期两三个月。让人不好意思。

重叠的细长花瓣,五六毫米长,一毫米宽。顶端箭头一般。

花瓣也是顶端最红,越往下红色越淡,黄色越明显,最后跟金黄的花芯融为一色。

娇嫩,娇美,娇媚,姣美的花,在芒刺的簇拥中。

手指触摸微细的花瓣,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刹那间,感觉指尖、眼前的花朵变成幻影,梦幻。

手握住幻影,进入梦幻。

在梦幻中凝视幻影。

现实有如难以索解的幻影。

这么娇弱、简直娇弱到虚幻的花,怎么就能从横七竖八、密不透风的刺中安然地长出来呢?

那些刺究竟是怎么给它让道的呢?

仔细看花朵旁边正在从刺阵中长出的花苞,依然是不得其解。

听到妈妈咯咯笑。抬头看,她正看着这边。

貌似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问她为什么笑。

“笑你呀。看你傻呆呆的,拿着花傻笑,好可笑。你笑起来的样子好幼稚。神态跟你一两岁的时候完全一样。”

幼稚,稚嫩。也好。也不好。

“这花开败了就败了,也不见结什么种子。耗费营养,营造这么漂亮的花是什么意思,什么目的,什么功用呢?”

“你问我?我问谁?”

大自然到处是迷。

是迷就要有解释。

宗教的解释。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耶稣说:

6:28 何必为衣裳忧虑呢? 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 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
6:29 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 朵呢。
6:30 你们这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

显然,在耶稣时代,人们就对花朵美得没有必要感到惊奇了。

仙人球的花朵功用是迷。但花朵发育所需的营养来源很清楚。

光合作用产生的营养。

仙人球喜欢暴晒。越是暴晒越好。

2010年1月31日

2010年1月31日

1.

美味的成分可以不必复杂。燕麦、珍珠米煮熟煮烂。再加上西红柿炖牛肉,加上洋葱。美味。

“想好了怎么回答昨天的留言给你提的问题了吗?”

“想好了。”

“但还没看你写出来。”

“因为早就想好了,所以就觉得写起来没劲了。”

“倒是可以理解。问你,你在哪种状态下觉得写起来最来劲?”

“在一个问题还想得半通不通的时候写。一边写,一边想。觉得越写越清楚,越想越清楚。写和想相互刺激,相互竞争,那时候觉得最好玩,最来劲。”

“还是凭兴趣写呀。”

“怎么啦?是犯罪吗?”

“也不能算吧。很多事情不能凭兴趣。做学问跟长跑一样,不能完全凭兴趣。需要毅力,耐力。没那么多好玩和来劲的东西。”

“那我就不该做学问。”

“你不做学问,还能做真么?”

真是的,不做学问,还能做什么?

2.

地球是圆的。空气是透明的。都是谁说的?不好说。

乔伊斯返回母亲子宫的幻想,乔伊斯对生命在子宫中的孕育过程的极大兴趣,乔伊斯把作家的文学创作过程看成胎儿在母体中的发育成长,这一切都像“地球是圆的,空气是透明的”一样,很难说是谁说的了。

当然,是乔伊斯自己先说的。而且,是三番五次地说。批评界和读者普遍接受了他的说法,大有把他这种说法变成“地球是圆的”一样,让人最后说不清其来源的趋势。

用google英文版,搜索“joyce, womb, mother”(乔伊斯、子宫、母亲),可以找到大约764,000个英文网页。

比较典型的一页:

It seems quite clear that Joyce must have had a fantasy of returning to the womb as his mother's only child and thereby possessing her.
(看来很明显,乔伊斯肯定是有过作为母亲唯一的孩子重返子宫、从而占有母亲的幻想。)

3.

幻想可以是疯狂的,可怕的。疯狂得可怕,可怕地疯狂。

美国对台军售,天朝烈怒。一日内连出四招回击。“强烈愤慨,严正交涉。”“粗暴干涉中国内政,严重危害中国国家安全,危害中国的核心利益。”

调集几十万野战军杀入自己的首都对付非武装的人民,对付只是拿着书本、打着红旗或白旗的学生,当然是中国的内政,当然不危害国家安全。把成百上千的导弹瞄准台湾,当然不危害国家安全,不危害中国的核心利益。

对全世界宣布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不对无核国家使用核武器,但却毫不含糊地表示可以对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同胞聚居的台湾动用核武器,当然不危害国家安全,不危害中国的核心利益。

天朝是世界上唯一明确宣布可以对自己的领土和人民使用核武器的国家。泱泱大国的气魄。

先前为了“革命”可以把大学关闭10年,当然不危害国家安全。现在为了“和谐”建立数码监狱高墙,把自己的人民与信息自由流通的世界隔绝,当然不危害国家安全,不危害中国的核心利益。

十八世纪的英国文豪约翰生博士有言,“爱国主义是流氓无赖的最后一道挡箭牌。”(Patriotism is the last refuge of a scoundrel. )

公元前五世纪的孔子有言,“苛政猛于虎也。”

2010年1月30日

2010年1月30日

乔伊斯的巧妙的文字,巧妙的重复。

塑造、传达、表现、展示、探寻、勾勒、捕捉、确立、把握诸多难以言传或一言难尽的情绪、情感、感觉、思绪,必须诉诸重复。

主题的重复,小节的重复,音节的重复。

文字如同音乐。乔伊斯就是一人挑大梁,一人就是一个乐团。作曲,指挥,弦乐,管乐,键盘乐,打击乐,独奏,合奏,全是他一人包揽。各个声部的演奏井井有条,有声有色。各个声部的协调行云流水,驱遣自如,章法井然。

It would be a gloomy secret night. After early nightfall the yellow lamps would light up, here and there, the squalid quarter of the brothels. He would follow a devious course up and down the streets, circling always nearer and nearer in a tremor of fear and joy, until his feet led him suddenly round a dark corner. The whores would be just coming out of their houses making ready for the night, ...

《青年艺术家肖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第三章,第二段片断,描写主人公的肉欲和心灵的彷徨:

那将是个阴郁隐秘的夜晚。天早早地黑下来,昏黄的灯盏会亮起来,照出这里那里的肮脏的妓院。他会左左右右地在街上来回走,总是在恐惧和欢喜的战栗中逐渐逐渐靠近,最终会猛然转过一个幽暗的街角。那些妓女会正走出她们的房子准备接客,...

典型的乔伊斯文字,字字精雕细琢。三两笔素描,场景、气氛、心理就生灵活现地浮现在读者的眼前。而且,场景、气氛、人物心理相互呼应。是独奏,也是合奏。

是精确的写实,也是精巧的象征。

“左左右右地在街上来回走,总是在恐惧和欢喜的战栗中逐渐逐渐靠近,最终会猛然转过一个幽暗的街角。”

是主人公Stephen Dedalus心理的巧妙刻画,也是天下千百万众人心理的刻画,命运的刻画------那街道就是人生,那街角就是命运;脚步就是行动,脚步的走向决定命运;人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脚步,如同人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性格或命运;有多少人,无论是成年人还是少年人,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又惧怕又痴迷的内心挣扎?没有经历过的人,只能是不可救药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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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写好今天的日志,还没发表,看到最新的留言:

No title
我想问博主,乔伊斯返回母体,返回子宫的执念可有根据吗?是实有其事,还是博主自己的想象,博主自己的想当然?希望博主能给个明确一点的说明。

假如博主为了自己的需要而如此引用、解说乔伊斯,这对我来说完全没有问题。但我怕给读者造成误导。我想博主和博主妈妈也是不想误导读者的吧。

将文学作品拿来用于自己的目的是无可厚非的,甚至是可以称道的(学以致用,活学活用,学用结合,相得益彰,相互发明)。但博主这篇博文主旨貌似传播知识。

所以,为了避免误导或误解,我觉得博主很有必要给读者一个明确的说明,明确的解释。这牵涉博主乃至博主妈妈的公信力问题。很重要。
2010-01-30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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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提的问题很好。你引出的问题,你自己回答吧,”妈妈说。

“我今天已经写得够用功的了。不想写了。”

“没关系。可以明天写。这问题你随便回答也不会回答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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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猪耳朵。第一遍用开水烫的时候,很臭。卤好了很香。

韭菜炒豆腐干,卤猪耳朵,配小米稀饭和大饼,胜过山珍海味。

2010年1月29日

2010年1月29日

1.

十冬腊月月亮也会这么圆这么亮,只是没有多少人看。就算夏天,还有多少人有心、有时间欣赏月亮?娱乐渠道的丰富导致人想象力的萎缩。Irony,反讽。世间充满反讽。

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A Pro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青年艺术家肖像》)出版之初,恶评如潮,好评如涓涓细流。好评最后变成大河长江奔腾不息,恶评如河流进入沙漠不见踪影。

回头看,可以看出恶评者的想象力是沙漠。

好评大河的源头可说是美国奇才、诗人、批评家、编辑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庞德本人是穷文人一个,但火眼金睛,慧眼识才,慧眼独具,同时代的文学超级天才(如艾略特,乔伊斯)他都能立即识别,并立即予以毫无保留的评价赞扬。100年后,他的评价和赞扬还是那么恰如其分。如此先知先觉,了不起的才能。令人惊叹的才能。

庞德在A Protrait of the Artist刚刚出版的时候做出的评价至今令人赞叹:

“如今我们没有可以重读的书。我们没有能每一段都能给我们带来愉悦的文章。我认识一个人,有时候能在一部没劲的长篇小说中偶尔有那么短短的一章富有魅力...”

2.

空气清冽,冰冷。万里无云,天空蔚蓝。蓝得像能沁入皮肤。小道曲折蜿蜒,向一望无尽的远方伸展。

一步一景,每一段都给读者带来愉悦的好文章。乔伊斯清晰、硬质的文章(clear, hard prose, 庞德语)。

Towards dawn he awoke. O what sweet music! His soul was all dewy wet. Over his limbs in sleep pale cool waves of light had passed. He lay still, as if his soul lay amid cool waters, conscious of faint sweet music. His mind was waking slowly to a tremulous morning knowledge, a morning inspiration. A spirit filled him, pure as the purest water, sweet as dew, moving as music. But how faintly it was inbreathed, how passionlessly, as if the seraphim themselves were breathing upon him! His soul was waking slowly, fearing to awake wholly. It was that windless hour of dawn when madness wakes and strange plants open to the light and the moth flies forth silently.

An enchantment of the heart! The night had been enchanted. In a dream or vision he had known the ecstasy of seraphic life. Was it an instant of enchantment only or long hours and days and years and ages?

音乐般的文字。甘美的节奏。

所谓音乐的节奏,美文的节奏,就是间隔长短错落有致的重复。

Sweet, music, wake, dew, soul...

3.

树林中,树林后,大雁的鸣声听上去小号一样。红雀在高调鸣唱,啄木鸟叮当敲击半枯的树枝。乌鸦呱呱叫,布谷鸟咕咕叫。鸟叫声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鸟鸣声使静谧变得更实在,更深沉。

乔伊斯听觉敏锐过人,凭听觉运笔,凭听觉推敲修饰加工他的文章。

“翻译的时候要注意。要绝对忠实于原文,绝对不要自作聪明,自以为比乔伊斯还高明,擅自修饰原文,‘改进’原文。他是天才,我们都是俗人,这一点千万要记住。在天才的文字上乱动手脚,结果总是把好眼治瞎了。要特别注意原文的那些重复。都是作者苦心孤诣、匠心独运的重复。要竭尽全力在翻译中表现出来。这很不容易做到。篡改原文原意相对要容易得多,而且还显得花哨。那只能欺骗下等的看客。这一点一定要牢记在心。这是检验一个翻译好坏的试金石。你骗人,人家内行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千万要谨慎。”

接近黎明的时候他醒来。啊多么甘美的音乐!他的心灵全给露水湿润。在睡眠中一阵阵凉凉的熹微光波漫过他的四肢。他静静地躺着,好象心灵浸泡在凉凉的水里,可以轻微地感觉到甘美的音乐。他的脑筋在慢慢地醒来,感到颤巍巍的早上的感觉,早上的灵感。一种灵气充斥了他,像最纯的水一样纯洁,像露水一样甘美,像音乐一样动听。但那灵气吸进的时候多么轻微,多么平静,好像那些六翼天使亲自对他呵气!他的心灵在慢慢地醒来,同时又害怕彻底醒来。无风的黎明时分,疯狂醒来,奇异的植物向天光开放,蛾子无声地飞出。

心着魔了!夜给着魔了。在梦中或幻视中他品味到极乐的天使生活。这只是须臾间的着魔,还是长时间的,经年累月的,世世代代的?

4.

阳光穿过枝丫,把块块光斑撒在地上。河弯处的水潭,清澈见底的水。游鱼三三两两在光斑中穿梭,飞翔。

翻译的时候,特别注意把原文的重复在译文中表现出来。标点符号也尽量追随原文。翻译完毕,朗读译文,根据听觉进行修改,修正。

乔伊斯在写A Protrait of the Artist的时候还没有失明。但从他行文来看,他的感官感觉已经侧重于听觉和触觉。他描写的听觉和触觉感觉都极其清晰,他描写的视觉感觉则笼统,概括。

黎明时分,将醒未全醒的感觉,思绪。

每次睡眠都是一次死亡。每次醒来都是一次重生。

尚未重生的时候,就是在母体子宫中。返回母体子宫是乔伊斯的文学执念,想象执念。

因此,将醒未全醒的感觉也可以是回忆的感觉,在母体子宫中的感觉。

未出生的胎儿浸泡在羊水中。未出生的胎儿已经有了光感和听觉。只是光感还是模糊的,如同我们闭着眼睛的光感。听觉也是模糊的,因为有子宫壁的阻挡。

因模糊而神秘,而甘美,而充满憧憬,充满希望。

2010年1月28日

2010年1月28日

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 1882-1941),二十世纪最优秀的文字大师。

他的文学创作志向就是“把意象从其限定性的环境羁绊中解放出来,在艺术的环境中予以重塑,”而艺术家挑选的那些艺术的环境“对意象担当其新职能是最合适的。”

To free "the image from its mesh of defining circumstances...and re-embody it in artistic circumstances chosen as the most exact for it in the new office."

换句话说,他也认为“文学创作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但是,乔伊斯跟所谓的自然主义、现实主义作家、跟所谓“反映生活”的作家不同,他更强调艺术家的能动性,创造性。他推崇的创作论来自法国作家福楼拜,认为艺术家就应当像创生万物的神,无处不在,但哪里也见不到。

乔伊斯从现实生活中抽取意象,在他自己营造的一个平行世界重新孕育,发育,成长。

孕育、发育、成长是乔伊斯作品的重要主题。孕育、发育、成长是精神的,更是感官的,肉体的。一个作家只会讲精神,不会讲感官、肉体的感觉,肯定不是一个好作家。充其量是一个宣传家,布道家。而且,还大有可能是一个拙劣的布道家。

孕育、发育、成长也是乔伊斯重要作品《青年艺术家肖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的重要主题。

其本人也是二十世纪最优秀的文字大师的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在进行文学评论的时候总是言辞犀利,风趣得不得了。他说判断一部文学作品的好坏,归根结底要看原文如何,要通过细读原文来判断,不能根据翻译;坏的翻译对原文如同千刀万剐,一刀又一刀,小错大错不断积累,最终把原文杀死。(在精通俄英法德多种语言的他的眼中,坏的翻译比比皆是。)

按照纳博科夫的看法,用“青年艺术家肖像”来翻译“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也应当算是“千刀万剐”式的翻译了。

乔伊斯是一个文字大师,专以“语不惊人死不休”为能事,对自己写出来的文字总是字斟句酌,推敲再三。这个题目也是他苦心孤诣反复推敲的结果。他自己说,这小说题目的重点在于“as a young man”,即强调“成长”的主题。

普通的读者至少稍微细心观察琢磨一下这个题目,还可以看出一些明显的问题。首先,是开头的“A Portrait”。用A而不用The,显然是暗示还可以有其他的肖像描绘,这里的描绘只是许多可能的描绘中之一。

另外,这里的“artist”可能不完全是艺术家,而更多的是手艺人,匠人的意思。由“artist"再回头看“portrait”,仔细琢磨它的意思,也会有新的发现。

乔伊斯的目的就是要写出精致精巧的文字,让读者可以反复玩味,玩味再三,多层次咀嚼都可以津津有味,妙趣无穷。

但是,这些无穷的妙趣几乎不可能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即使翻译者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心细如发、学识渊博,谦虚谨慎,精益求精。

更何况太多的翻译者并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心细如发、学识渊博,谦虚谨慎,精益求精。

无怪乎对文字极端敏感的纳博科夫要哀叹、咒骂“千刀万剐”的翻译。

2010年1月27日

2010年1月27日

下午读书间歇,跟妈妈闲聊。妈妈又提起谷歌要撤出中国的事情,再提出谷歌做出的撤出决定可能是商业决定,而不是为了网络自由的问题。

这几天,妈妈在网上也不断看到一些先前坚决支持谷歌的人,现在也提出谷歌的商业动机问题。

“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那天只是问了你。你还没给我回答呢。想看看你,到底是脑筋糊涂还是清楚。”

“我想还应当说是清楚吧。”

“吹牛呀?说说吧。否则,我只能认为你是吹牛啦。”

“我哪敢瞎吹呀,尤其是对你?”

“你这话也可能是吹得更厉害。总之,你不把羊肉拿出来,我只好认为你是挂羊头卖狗肉。没办法。”

“不见兔子不撒鹰呀。”

“错了吗?该不见兔子就撒鹰吗?傻话耶。”

“好吧。我对这个问题是这样看。把谷歌准备撤出中国的决定定为伪装成政治问题的商业决定,可能是当局舆论导向的结果。这种导向之所以能够被先前对政府持怀疑态度的人接受,也是因为政府的说法包含一定的事实。谷歌跟百度竞争情况不妙,这是事实。谷歌在中国竞争形势为什么不妙?是因为中国的网络出版检查制度阉掉了谷歌的最大长处和卖点。这一层事实,能够想得到并想清楚的人就少多了。

“当局利用的就是最表层的事实,然后进行舆论导向:谷歌竞争不妙,于是心生鸡肋之意,于是就决定不干了;但为了面子,便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的竞争失败归咎于中国的政治环境不好。从这个意义上说,引导网民对谷歌动机产生怀疑,当局的舆论导向是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我说是一定程度的成功,意思是说还有很多人不买政府的帐。而且,即使是买政府帐的人,也对政府的封网行为感到不满。毕竟谁买电脑都是为了物尽其用,不愿意花几千块钱买来家的东西只能用来看政府的无聊宣传。胡锦涛、温家宝家的人也不愿意看那些无聊宣传。胡温自己也不愿意看。

“这一层的滑稽剧、闹剧甚至是悲剧,我们可以暂且不谈。我觉得,现在国内以及海外很多平时貌似明白事理的读书人只是貌似明白,其实不明白。我们就算是全盘接受政府的舆论导向,全盘相信政府的说法,认定谷歌撤出中国的决定就是一个打着光荣的政治旗号的商业行为,我们依然是应当坚决支持谷歌,不必对谷歌有任何的怀疑。”

“慢点,慢点,你是在逻辑跳跃耶。跳得我有点跟不上了,”妈妈笑着打断。

“我知道我是在逻辑跳跃。故意的。目的是引起你的注意,免得稳扎稳打节奏平均,你听着听着会犯困。”

“呵,还会耍花招啦?继续耍呀。我不困。”

“不困就好。我认为,就算是谷歌的决定真的完全是一个打着光荣的政治旗号的商业行为,我们也要给予百分之百的肯定和支持。因为其他公司都是一心一意赚钱,不怕黑钱黑良心,但害怕打出版自由的旗号。跟其他公司相比,谷歌是独一份。就凭这一点,现在就应当无条件支持谷歌。1960年代末期,华盛顿邮报决定冒险出版五角大楼在印度支那进行秘密战争的秘密报告,何尝不是商业决定。

“这一点连华盛顿邮报老板凯瑟琳·格林厄姆都承认。但是,她就是决定拿自己的家身冒险,跟政府打官司,伸张出版自由,伸张公众的知情权。她公开说,她办报纸当然不是办慈善事业,当然是要赚钱,但伸张出版自由、伸张公众知情权就是最好的办报经营策略和战略。果然,华盛顿邮报在她这种战略策略的指导下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获得了巨大的名誉和利润。

“谷歌毫无疑问在中国走的也是华盛顿邮报当年走的路子。毫无疑问,华盛顿邮报当年在美国成功,不一定表示谷歌在中国就能成功。但是,我们也应当看到,当年华盛顿邮报为了坚持出版自由而跟联邦政府行政当局打官司,也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极大冒险。对于肯冒险为公众做好事的个人和公司,不管他们是什么动机,我们都应当支持。因为支持他们,就等于是维护和扩展我们自己的权利。我说完了。”

“说得好,”妈妈笑。还鼓了几下掌。“你确实不是死读书,而是读书加思考,把书读活了。应当夸奖。”

得到妈妈的毫无保留的夸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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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觉奇怪现象。

百度搜索“母子恋的秘密乐园”,搜索结果只能得到36篇,其中大部分还是打不开的。

用Google(谷歌英文版)搜索“母子恋的秘密乐园”,可以得到1500篇。

用谷歌中文版搜索,可以得到56700篇。

显然,百度在屏蔽。这并不稀奇。稀奇、奇怪的是,为什么绝对自由的谷歌英文版的搜索所得才是不那么自由的中文版的大约四十分之一?

上一个星期,谷歌英文版的搜索结果也是五六万篇。为什么这几天一下子少下来这么多?有什么必要要屏蔽?

2010年1月26日

2010年1月26日

心理学。文学。科学。数学。

1. 心理学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世界上没有鬼。人心里可以有鬼。
鬼神之事可以是迷信,但也可以是可怕的存在。
心中的鬼,盖不住,压不下,逃脱不了,甩不掉。你越想甩掉它,它就把你缠得越紧。

2. 文学

莎士比亚著名悲剧《麦克佩斯》(Macbeth)的主角麦克佩斯杀人之后,立即陷入犯罪感的恐惧深渊。或者说,立即给鬼死死缠住。

晚上,他听到敲门声,立即心惊肉跳,吓得要死:

Whence is that knocking?
How is't with me, when every noise appals me?
What hands are here? ha! they pluck out mine eyes.
Will all great Neptune's ocean wash this blood
Clean from my hand? No, this my hand will rather
The multitudinous seas in incarnadine,
Making the green one red.

这敲门声是哪来的?
我这是怎么啦,什么动静都让我心惊肉跳?
这是一双什么手?啊,它们要剜掉我的眼珠。
汪洋大海的水能洗刷掉这血迹
把我的手洗干净吗?不能。我的手会
让广袤的四海呈现肉色
让绿色变成殷红。

十八世纪头脑极其清楚(甚至过于清楚)的约翰生博士(Dr. Samuel Johnson)批评莎士比亚说,莎翁常常像个顽童,词句就是他的玩具。他动辄抓住一个词句就疯玩起来,玩得忘乎所以,忘记了作为一个写手他要表达的中心思想;玩得疏忽职守,忘记了作为一个作家他应当承担的教化社会的责任。

莎翁描写麦克佩斯恐惧心态的这段台词,也有点疯玩词语的味道。还好,他适可而止了。

中国英国相隔十万八千里,但两个民族不约而同地坚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奇。

3. 科学

天体物理学中的“黑洞”常常让人觉得神秘莫测。其实原理很简单。无非是说某一天体引力极大,连一秒钟内可以飞驰300,000公里的光线都逃脱不了。

地球也有引力。但是,地球上的一个物体只要达到大约每秒11公里的速度,就可以摆脱地球引力,进入太空。

黑洞内的光线逃脱不出。假如一个观察者在黑洞之外向黑洞发射一束激光,探测黑洞,那束激光也要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连个收条也没有。

所谓的黑洞,就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观察者可以观测到、推测出黑洞的存在。一个办法是观察黑洞周围的发光天体。

先前,天文学家们观测到一些天体经过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莫名其妙地加速又减速。现在,他们知道了那是黑洞的引力在作怪。

4. 数学

五月三十五号。七月负二十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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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科学,文学,心理学一锅煮。

数学或日历当中也有黑洞。黑洞直接观测不到,因为不能见光。但是,通过观测黑洞周围的数字,可以很观测到、推测出黑洞的存在。

那黑洞是内心恐惧造成的黑洞。鬼在那里不断敲门。你越是烦躁,越是害怕,他越是敲个没完。

天朝当局很黑很暴力,但也很虚弱。

虚弱到极点,不但害怕暗夜听到敲门声,也害怕白昼碰到一个特殊的数字。

于是,天朝就想方设法、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想消灭那个数字。

于是,天朝子民看到的所谓的互联网上就有了一个数字的黑洞,日期的黑洞。

然而,数字黑洞周围的数字加减更彰显了黑洞的存在。

上天有眼。众人有眼。上天的眼就是众人的眼。柏林墙再高,数码监狱墙再厚,也遮挡不住众人的眼。

你可以剜掉你自己的眼,你也可以剜掉某个人的眼,让你自己看不到,让他也看不到。但是,你剜不掉众人的眼,剜不掉上天的眼。

天朝当局的封网行为,无疑是一种剜眼的努力。

可笑又可怜的徒劳。

你可以隐藏你杀人的血手,但你隐藏不了你的隐藏。你只能是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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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思飞驰,驰至伦敦以西180公里,艾汶河边小镇斯特拉特福镇,莎翁墓前。

“莎大爷,您老还在呀。您听得见吧。跟您说呐,我们天朝的事情,可比您老想像得还离奇哎。.....”

猜想那老爷子一定喜欢听。

那老狐狸,老滑头,老油条就喜欢搜集道听途说,然后添油加醋,炒作成篇,猛赚一票。

2010年1月25日

2010年1月25日

柏林墙的建设,向全世界暴露出共产主义乐园的监狱性。

天朝建设数码柏林墙的努力,向全世界暴露出天朝和谐社会的监狱性。

钢筋水泥的柏林墙最后不是倒塌于凿子锤子。等到凿子锤子地叮当敲打在柏林墙上的时候,就是在演戏,而不是真实,也不是真事了。

充其量,不过是大局已定的尾声。

柏林墙的倒塌,是因为它早就被颠覆性的思想颠覆了,是因为它早就在人心中倒塌了。它在物理世界中的倒塌,只是迟早的事情。它得到暴力的强力支撑,只是在世界的舞台上演闹剧,给世人提供笑柄,给支持建设它的人带来无穷的难堪。

是谁最先开始颠覆柏林墙的?这一定是一个能让让欧洲史专家吵翻天的争议性问题。

是谁最先开始颠覆天朝的数码监狱墙的?说王小波应当是没有什么争议。

在天朝,颠覆性是一个罪名。在自由世界,颠覆性是一个名誉的标签。说一个作家,一部作品富有颠覆性,就等于说该作家作品是上好的。

天朝是一个世界独一份的国家。别的国家把自己最好的作家当作国家的骄傲。天朝却喜欢让自己最好的作家闭嘴(比如说,章怡和),或者,把他们流放出去(比如说,胡平),或把他们扔进监狱长期监禁,(比如说,刘晓波)。

谢天谢地,富有颠覆性的王小波已经转移到一个天朝鞭长莫及的安全地点。在天朝当局奋力完成数码监狱大墙建设之际,猜想他此时此刻正在那里嘿嘿坏笑。说不定,还会说两句半真半假的风凉话:“我绝对赞成把中国建设成一个能够严格科学管理的监狱。实际上,也只有在监狱中才能对人进行完全科学的管理,让他们能按照科学发展观科学地发展成长,杜绝一切非科学的行为。所以,我坚决赞成数码监狱的基础建设。不过,我有一点小疑问:这监狱墙的地基在哪里呀?”

王小波可以说是一个先知,也可以说是一个罪犯。而且,是一个证据确凿的罪犯。在天朝当局还没把数码柏林墙建好之前,他就早早地把那监狱大墙的地基给掏得空空的了。这家伙,应当判他至少二十二年。

不过,即使判他二十二万年也是无用。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情走人了,现在十之八九正在远远地看着这边,微笑着欣赏他的颠覆成果。

假如数码监狱墙给他一挖就轰然倒下,那没有什么看头,也没什么意思。千百万人发觉自己被围困在墙内,有人着急,有人放弃,有人跳脚,有人赶紧挖墙,有人忙不迭架设梯子。梯子摇摇晃晃不可靠,监狱墙摇摇欲坠却不倒,甚至在不断升高。只有这样,看上去才好看。千百万人的受难或难受,成就一个作家的快乐和好名。好的文字、好的作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卷入这种难堪境地。

不知道王小波现在对这个问题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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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从Internet说起 王小波

  我的电脑还没连网,也想过要和Internet连上。据说,网上黄毒泛滥,还有些反动的东西在传播,这些说法把我吓住了。前些时候有人建议对网络加以限制,我很赞成。说实在的,哪能容许信息自由的传播。但假如我对这件事还有点了解,我要说:除了一剪子剪掉,没有什么限制的方法。那东西太快,太邪门了。现代社会信息爆炸,想要审查太困难,不如禁止方便。假如我作生意,或者搞科技,没有网络会有些困难。但我何必为商人、工程师们操心?在信息高速网上,海量的信息在流动。但是我,一个爬格子的,不知道它们也能行。所以,把Internet剪掉罢,省得我听了心烦。

  Internet是传输信息的工具。还有处理信息的工具,就是各种个人电脑。你想想看,没有电脑,有网也接不上。再说,磁盘、光盘也足以贩黄。必须禁掉电脑,这才是治本。这回我可有点舍不得——大约十年前,我就买了一台个人电脑。到现在换到了第五台。花钱不说,还下了很多工夫,现在用的软件都是我自己写的。我用它写文章,做科学工作:算题,做统计——顺便说一句,用电脑来作统计是种幸福,没有电脑,统计工作是种巨大的痛苦。

  但是它不学好,贩起黄毒来了,这可是它自己作死,别人救不了它。看在十年老交情上,我为它说几句好话:早期的电脑是无害的。那种空调机似的庞然大物算起题来嘎嘎做响,没有能力演示黄毒。后来的486、586才是有罪的:这些机器硬件能力突飞猛进,既能干好事,也能干坏事,把它禁了吧……但现在要买过时的电脑,不一定能买到。为此,可以要求IBM给我们重开生产线,制造早期的PC机。洋鬼子听了瞪眼,说: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回答应该是:我们没毛病,你才有毛病——但要防止他把我们的商务代表送进疯人院。当然,如果决定了禁掉一切电脑,我也能对付。我可以用纸笔写作,要算统计时就打算盘。不会打算盘的可以拣冰棍棍儿计数——满地拣棍儿是有点难看,但是——谢天谢地,我现在很少作统计了。

  除了电脑,电影电视也在散布不良信息。在这方面,我的态度是坚定的:我赞成严加管理。首先,外国的影视作品与国情不符,应该通通禁掉。其次,国内的影视从业人员良莠不齐,做出的作品也多有不好的……我是写小说的,与影视无缘,只不过是挣点小钱。王朔、冯小刚,还有大批的影星们,学历都不如我,搞出的东西我也看不入眼。但他们可都发大财了。应该严格审查——话又说回来,把Internet上的通讯逐贞看过才放行,这是办不到的;一百二十集的连续剧从头看到尾也不大容易。倒不如通通禁掉算了。

  文化大革命十年,只看八个样板戏不也活过来了嘛。我可不像年轻人,声、光、电、影一样都少不了。我有本书看看就行了。说来说去,我把流行音乐漏掉了。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应该首先禁掉。年轻人没有事,可以多搞些体育锻炼,既陶冶了性情,又锻炼了身体……这样禁来禁去,总有一天禁到我身上。我的小说内容健康,但让我逐行说明每一句都是良好的信息,我也做不到。再说,到那时我已经吓傻了,哪有精神给自己辩护。电影电视都能禁,为什么不能禁小说?我们爱读书,还有不识字的人呢,他们准赞成禁书。好吧,我不写作了,到车站上去扛大包。我的身体很好,能当搬运工。别的作家未必扛得动大包……我赞成对生活空间加以压缩,只要压不到我;但压来压去,结果却出乎我的想像。

  海明威在《钟为谁鸣》说过这个意思:所有的人是一个整体,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所以,不要问丧钟是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但这个想法我觉得陌生,我就盼着别人倒霉。五十多年前,有个德国的新教牧师说:起初,他们抓共产党员,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后来,他们抓犹太人,我不说话,因为我是亚利安人。後来他们抓天主教徒,我不说话,因为我是新教徒……最后他们来抓我,已经没人能为我说话了。众所周知,这里不是纳粹德国,我也不是新教牧师。所以,这些话我也不想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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